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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不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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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小雪,仿佛煮一杯咖啡就能将雪融化。

我与纽遥一起坐在红杉咖啡。窗外是长长的芙蓉路,一如往常的灯光长明,错错落落的小雪粒将橘黄色的夜空裁剪得细密。还有很多车辆或行人穿行在路上,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平安夜,或许知道了也并不在意---西洋人的节日,只有将浪漫看得比生计重的情侣才会扎堆地向酒吧或咖啡厅里云集。

红杉咖啡比平日里更加热闹,侍应生清一色的戴着圣诞帽,向每一桌客人微笑,介绍圣诞节特餐。

我们叫了火鸡套餐,还有一打科罗娜。

我们拿瓶相碰,相互祝福。我与纽遥倒没有将浪漫看得比生计重,但是我们都是单身,一切的节日都会衬托得我们倍显孤单,不想形影相吊,便一并出来喝酒把欢。

我说:“祝你明年的平安夜有心爱的男人相伴。”

她说:“祝你明年的平安夜能枕着粉红色的钞票入眠。”

单身女人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不是爱人就是金钱。

“我都记不清和女朋友一起度过了多少个平安夜了!”纽遥笑了起来,笑容酸涩。

她的恋人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偏远小城长治,而我,正狼狈地涉足一场婚外恋。

“你最近在想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说:“钱!!我发现一个可以阻挡寂寞的好方法---饱暖思淫欲,所以将所有的钱花光,让自己不得不考虑怎么样多赚钱,这样就犯不上去顾影自怜,感怀爱情感怀身世。”

她笑起来,长长的头发柔软地贴在肩头:“十二点时你会许什么愿?”

“我会请上天保佑我能控制自己的心和钱包,让它们只向女朋友们和自己打开,不为任何男人打开,这样就不会受伤害。”说这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偷笑,花男人钱的女人一向是被我所看轻的,但是这话的理论听起来仿佛便是打扮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女人心安理得地宣言:我最讨厌男人不为我花钱。

纽遥叹气:“我会请圣诞老人保佑我明天中五百万的彩票,这样我就可以安置好妈妈,自己无牵无挂地去长治,与大路结婚生子。”

“你现在快成了结婚狂,张口闭口就是结婚。”我取笑她。

“等你到二十七岁还没找到一生的归宿时,你再来笑话我。”她冲我瞪眼。

二十七岁,的确是个尴尬的年龄,青春像一只向拐角疾逃的狗,急匆匆地转进拐角,还有一节尾巴不甘心地甩在外面。

咖啡厅里的歌手唱着应景的歌曲,旋律有些印象,仔细听歌词,却让我忍不住要拍手喝彩。最怕那些耳熟能详的应景歌曲,除了婚礼进行曲不让我心烦以外,那些《生日歌》、《欢乐颂》、《新年到》等不同语种的大众歌都会让我近乎抓狂。

歌手在拿圣诞老人开涮,将joan。osbrone的《one of us》翻译成了中文,并将歌曲里的“上帝”一词全换成了“圣诞老人”---

假如圣诞老人有名字,会是个什么样

而你又会不会当面称呼他

当面对他所有的荣耀光芒

你会问他什么

若你只有一个问题在心上

假如圣诞老人有张脸,会长得什么模样

而你是否愿意去看

若所见的就是你必须去相信

天堂,上帝,圣徒

和所有先知的真相

假如圣诞老人是我们中的一员

只是我们中的一个俗人

只是巴士上的一个陌生人

赶在回家的路上,独自回天堂

无人电话诉衷肠

除了罗马教皇

“nobody calling on phone , except for the pope maybe in rome。”纽遥不禁跟着音乐哼唱起来,听她娇柔的声线,忽然有种无能为力的寂寞感铺天盖地地将我们笼罩。

“她一定也是个寂寞的女人,才会将一首嘲讽慵懒的歌曲唱得这么感伤。”我看着歌手浓密的长发,看不清她的表情,想必是与我们一般的落寞。

纽遥笑:“幸好你没有指责她没有表达出来osborne的感觉。”

osborne是我喜欢的女歌手。她的音乐自然是无懈可击,但是我更着迷她存在世界上的姿态---没有几个女歌手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上帝从神台上拉下来并用凡人才有的词汇来调侃一番;没有几个女歌手会全心投入社会活动,而她作为妇女堕胎权的热情支持者,甚至自告奋勇前去给一个纽约堕胎诊所站岗;没有几个女歌手,会在男权社会声音洪亮地告诉女人们,女人应该视野开阔,在热衷于减肥食品和挑选动人服饰之外也应该关注其他社会问题……

不知道她在写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她面对爱情时,是不是会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不知道她低唱无人电话诉衷肠时,是不是像这个咖啡厅里的女歌手一样,会从嗓子里拧出一大把寂寥!

看对面的纽遥,她也和我一样的怔怔,像独自在家里的猫,没有主人,没有猎物,两只眼睛只有无聊地微眯,姿态乖驯。

“你支持堕胎吗?”我问。

纽遥怔了一下,奇怪地看着我:“这个自然!如果遇上了这样的事情,而条件又不允许我们将孩子生下,不堕胎还能怎样?”

她扑哧一笑:“真是神经,平安夜什么不好说,说起这样血淋淋的事情来。”

纽遥长得柔弱娇小,看上去循规蹈矩,乖巧安分。但是这样的人却常常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两年前她开始网恋,扎实稳打,堕入爱河。然后只身赴约,不远千里地去长治看网上恋人。

等她回到长沙时,不理会我一脸的冷漠,笑眯眯地从包里拿出几瓶醋,说是山西特产,常喝可以美容。

“先说说这个男人!”

“他叫大路,身高一米八零,学历不高,家庭条件尚可,未婚,二十五岁。优点是他够高---乔米,我真被南方小男人们烦死了,我喜欢高高壮壮的男人,他的怀抱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找到栖处的小鸟。而且他够单纯。”她将嘴贴近我的耳朵,小声说:“我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在遇上我之前,他还是处男!”

我嘴里的咖啡全喷了出来,笑到肚痛。这个时候我才对我的朋友刮目相看,她平时将自己的感情保护得水滴不漏,却出手不凡---这年头,找个处男真是比登天还难。

“我担心你会吃亏,看样子吃亏的是他。”我们笑成一团。

笑后她的脸色便开始黯淡:“缺点是他没有什么学识,而且不肯长大。”

大路的家庭条件在长治似乎还不错,高中念完之后没考取大学,便被家人安置在一个挂靠政府的公司里做司机。其实学历高低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他胸无大志,而且对现状非常满意,丝毫不考虑未来。

“你玩真的?”

当一个女人开始衡量男人的生存条件时,她势必已经做好了将自己的幸福押在他身上的准备。所以纽遥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是的,我打算嫁给他。”她小小的脸紧绷着,仿佛随时为保护她与大路的爱情出击。

“伯母怎么说?”

“她说,如果我嫁大路,她就跳窗。”

我又笑,感觉是现代《西厢记》在上演。只可惜大路没有做张生的本钱。

“我妈担心我放弃在长沙的工作,将自己的未来押在他身上不保险。我妈说他是古书里提笼架鸟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现在家里有本钱,所以天天快活似神仙,一旦坐吃山空,一定会将所有的责任向女人身上推,那个时候吃苦的就是我。”

姜是老的辣,伯母是过来人,早明白生活与爱情是两回事,爱的时候可以有情饮水足,过起日子来,却是要毫厘算尽,锱铢必争。

“你怎么想?”

“我希望和他在长治过几年神仙日子,到感情没有时,我再回到长沙,或者别的城市,重新开始我的事业。而且,大路现在也在学习,学平面设计。”

我冷笑,这女人,在社会上碰壁并不多,所以二十六七岁了还像刚出学校的大学生一样想法简单。过几年神仙日子,再出山打拼,这种想法似南柯一梦,但是生活哪儿能那么随心所欲。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永远无法和二十岁的小丫头们抢饭吃,何况纽遥除了认真勤奋外,并无别的优点或特长。

“我会好好劝劝我妈,等她答应我不跳窗,我立即去长治与大路结婚。”

我骇然,无话可说。

她反而安慰我:“没事儿,不合适可以再离,我不想因为害怕就将这桩感情放弃,要不然,我这一生就算过得再安逸,想起大路,我还是会不开心,会怀疑自己如果去了长治,是不是会更幸福。”

“他是那么那么地爱我,我如果总考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她刚放下酒瓶,又开始讲大路。

我略有些不耐烦地说:“纽遥,你有没有发现,你快成了祥林嫂了,每次的开头都是他是那么那么地爱我。”

她无奈地笑,找酒瓶拉我碰酒。

酒瓶碰得叮当响,我冷言嘲讽:“你是要与他分手吗?”

“为什么要?”她看我,眼睛瞪得滚圆。

“他是要与你分手吗?”

“他敢!”

“那不就得了,祥林嫂哭我还会同情,至少她失去了儿子阿毛,你天天絮絮叨叨只让我心烦,你又没有失去他,你天天痛苦什么?”

“可是,我妈妈不同意我们结婚,我现在天天拖着他,又不能保证一定能给他未来。”

这个世界真是变化快,前几年的文艺片里,还是男人信誓旦旦地许诺女人:“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女人只用满怀甜蜜和感激地看着男人,点头说:“嗯!”

可是现在,纽遥的痛苦来自于她不能肯定能不能给她的男人一个未来。

“大路的家人又给他介绍女朋友了,长治那个地方,二十五岁结婚就是晚婚。他逼我,说如果我今年再不过去与他结婚,他就会和别的女人谈恋爱。”她自己灌自己酒。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陪她喝酒。

“我骗他,说今年一定过去,不管我妈跳窗还是吃安眠药。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她痛苦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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