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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部落:一个大学生的情感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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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要说的桃花岛不在东海上,和什么“落英”啊“神箫”之类的美好事物没有半点关联,而是在某个我不大好意思提起的大城市边上的中型医院。之所以不大好意思提起那个大城市,是因为全世界的人民对她都或深或浅有那么些误解,当然对这座城市误解最深的还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居民。

之所以称呼这所医院为“桃花岛”,是因为当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将肮脏的白大衣塞进旅行包准备去那里实习前,上届的师兄将忽明忽暗的牡丹烟屁股从嘴边拿开时,带着半边脸的凝重和半边脸的猥亵向我们倾诉了他们当年在那里实习的经历,并预言我们将会永远怀念我们即将有的属于自己的那段经历,因为铺盖卷、锅碗瓢盆和我们这群小流氓将被运向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

在医学院里,我们不折不扣属于“后娘养的”,从我们这个预防医学专业毕业后大多数人不会成为白衣天使或者白衣战士,而是进入各级防疫部门,穿上制服,有条件了还可以招摇撞骗混饭局。当年的招生简章煽动我们说,在美国,这是个学完医学专业后才有资格进入的研究生级专业,而我们只需要花五年就能拿到这么一个高级文凭,岂不是捡着个特大的便宜?

而且二十一世纪就是预防医学的世纪,我们这一代一定会成为某个级别的弄潮儿。然而水性好的毕竟是少数,人民的眼睛也毕竟雪亮而短浅,填志愿时我们一个个还是首选读临床医学这个毕业后真正能成为大夫的专业,只是因为高三早恋、高考怯场等等主客观原因,才被刷到这个不情愿学的专业。

后来进了学校,又有人来教导我们说这专业有什么不好?防疫站当时是权力部门,就和公安、工商等一样,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工作又轻松,钱也不少拿,用不着值夜班,遭那个罪做医生干吗呀?我们先是沾沾自喜了几天,但很快发现,当你向一个本校女孩子自我介绍说是“卫生系的”,她会立刻用鼻腔传来的声音和你进行对话而让人无地自容。

这也难怪,亲爱的朋友,你能要求我们怎样理解“卫生”呢?我们会很容易想到“爱国卫生”或“除四害”等很亲切的名词,我们家隔壁刘姥姥就是干这个的,还有个红袖箍。

就是这样一个事实上很伟大很有深远意义的专业,使得我们这些不知是宠儿还是弃儿的孩子们惶惶惑惑中生就了一种不知是自尊还是自卑的奇怪心理。但至少学校一直在努力做到一视同仁,唯一比较明显的歧视就是让我们住条件比较艰苦的宿舍,由于大城市里住房条件本来就艰苦,我们也就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了。

我们这个学校一视同仁的努力一直延续扩展到后来给后勤人员免费午餐而让教授们和学生一起排队打饭,由于教育经费本来也缺乏,教授们也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了。这使我们后来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小肚鸡肠地丧失了尊严向学校讨取条件稍好一点的宿舍住。

不少学临床医学的孩子直接或间接地告诉过我们,他们看到我们就有一种自豪感,因为在医学院里他们是主流。他们人多,高考时分高,以后从事的职业社会地位高,泡小姑娘方便,住新宿舍,等等的客观优势足以让我们抱惭饮恨整个年轻时代甚至终身。就连实习要去的医院也不一样,他们去的都是市内三甲或特级医院,而我们只能去卫星城的二级医院,因为我们以后不做大夫,用不着去那么好的医院实习。

这一切都成为了因果,按我当时的理解,因为市内三甲或特级大医院是城市的窗口之一,多半是风气严谨的,只有二级医院才有可能成为“桃花岛”,这一点后来也被一些无情的见闻击碎,让我懂得这只是桃花多少的问题,桃花岛上自然是满地桃花,而非桃花岛上也不会少到什么“三两枝”的地步。

虽然我们注定了很难做大夫,有一些顽固不化的仍然对医生这一神圣的职业始终倾心,后来多看了几本高中时没空看的小说才知道这就是所谓“得不到的就是好情结”,这样执迷不悟不识时务的人不多,但每年都会有几个,我就是其中之一。

去桃花岛之前的整整三年我们都和临床医学专业学相同的课程,什么解剖组胚,生理生化,眼耳鼻喉,内外妇儿,塞得象填鸭似的,唯独没有那么肥,油都快被炸干了,即将到来的实习期间没作业、没测验也没考试,可以预见会是多么轻松的半年。不知是哪个圣人说过,人一轻松就多事,这话一点都不错,历史和现实都在反复证明着这个伟大的定理,就在桃花岛上。

一、大学生到

本来说好医院方面来两辆大巴将我们连人带行李装走的,但当我们象逃荒似的奔到校门口时,却只看到一辆车。后来据说因为当时快八一节了,医院仅有的另一辆大车拉了一些医生护士到市内去参加不知是文艺演出还是歌咏大会,于是我们全班四五十个人就只能将就挤在一辆车上。物质的无限压缩性立刻得到了显示,因为车顶上毕竟没遮没挡就靠几根绳子勒着无法放置太多的行李,大量的铺盖还是只能装在车内,车厢里就根本没有让人很舒服立足的可能,大家也就不得不七倒八歪地蜷缩在一起,彼此都能闻到对方嘴里的臭味。有部分特别纯洁的同学后来回忆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和同龄异性靠得那么近过,看清了他们平时不大容易看清的小雀斑和青春豆。

虽然大量的行李已经占去了车厢内大半的空间,车顶上的铺盖还是由于堆得太高在过一个立交桥洞时惹了麻烦,当然麻烦不能算很大,只不过捆行李的绳子被洞顶磨开,行李掉下车来散了一地堵住了半条马路而已,于是我们这些班干部团干部不得不放弃了和同学们亲密接触交流呼吸和臭汗的机会,从车窗里爬出来帮着司机一块儿收拾,确切说是只有我们在收拾,因为司机低着头正在被两个警察收拾。他们三个人心平气和地交谈了一会儿,等我们收拾差不多了,两个警察就过去帮助另外一个警察维持已经比较混乱的交通,我登时对警察有了很好的印象,给司机递了根烟,问他是否没事儿了,那司机很轻松地说了句:“他们的劳保也在我们医院。”

于是我更想做大夫了。

汽车沿着大道向前,道边是希望的田野,田野间错落着一些外资和合资的厂房,没有厂房的地方也没种庄稼,正在施工盖另外一些厂房。

从医院大门进去,由于路上有耽误,已是吃午饭的时间,医生护士们三三两两地去打饭,站在路边给汽车让道时都在说:“这下可好了,大学生又来了。”

原来我们有个名字叫大学生,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人叫过?是了,因为以前一直在校园里,校园里从来没有人直接称呼你“大学生”的,当然开大会时也经常说“我们九十年代大学生”如何如何,但那只是个名词而已,就象说“我们是未来的主人翁”,“我们是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但从来不会有人在路上拉着你问:“请问主人翁,去天涯海角歌舞厅往哪条道走?”但后来的半年里,护士们总是叫:“喂,大学生,28号床的尿样出来了。”这就是说在桃花岛,“大学生”并不是象007一样只是个代号,而是象“詹姆斯邦德”一样是个真实的名字。

从医院门口到实习生宿舍的一路上我们听到的都是“大学生来了”,还是用了我们比较反感的那个城市的方言,不知为什么感觉有些刺耳,挺象美国的黑人听到自己被喊了Negro.直到大车停在一栋两层楼前,看见一个身材高挑儿的半老太太温柔地向我们挥手,嘴里用普通话喊:“同学们好!”车厢里这才不约而同地嘟囔:“总算有个说人话的了。”

相信这位一定是我们在医院的班主任姚老太,这个名字也是师兄们早就嚼烂的,奇怪的是这个姚老太并不很老,也就五十多岁,也许用身材高挑儿这个词来形容五十多岁的人不太合适,但她的确保持着年青人的体形甚至容貌,光看她的脸,你绝对不会认为她和“老太”这个词有任何的关联。

我们在学校的班主任乔老师和年级主任丁老师还有学院的一个副院长早已坐小车到了。乔老师是一个月前刚毕业的一位大师姐,留在系里搞学生工作,我因为也在学生会混,和同样学生会出身的乔老师早就挺铁了。乔老师私下告诉我他们因为比我们先到了半个小时,午饭都吃好了。她还帮我买了份盒饭放在小车里,等我们搬完行李后偷偷塞给我,当时感动得我作热泪盈眶状,她叹口气说:“以前早就听你说过,你们这个班既优秀又复杂,我一年多前也是从这个医院里实习出来的,实习期间乱七八糟的事最多,我远在学校,管不了那么细,姚老师吗……那个啥,反正你们班干部特别要费心了。”

我当时鼻子就不酸了:“敢情你是在收买我呀。”

“有你这么和大姐说话的吗?”

“我最体谅大姐了,大姐今年的首要任务是把和那个小帅哥的婚姻关系搞定,对不对?医院这头您就放心吧,不过您得负责帮我在学校盯着小芸一点,这仨钟头的路我可不能天天跑,否则影响工作了,如果有本系的狼骚扰她,您就替我找个考试作弊什么的合适理由就地正法了,这年头破坏军婚都已经合法化了,我们白衣战士在前线悬着心哪!”

“你怎么军训的流毒还没肃清呢,快吃吧,下午还开会呢。”

副院长发言,丁老师发言,乔老师发言,然后是班里代表发言,平常有这种事儿都是让马小婷出面,因为她嘴皮子溜。小婷是天津人,据说从小就是文艺积极分子,我们学校搞个文艺汇演报幕的活儿都是她的,她不但发音清晰,还特别擅长睁着眼白话,有把死汉子说翻了身的功力。今天这发言我半个月前就央求过她了,整整俩西瓜和五种不同花色冰淇凌的代价,没想到小丫头往前面一站,一眼就让人看出不在状态,哼哼唧唧了半天,最后只剩下朝旁边几位成年人抛媚眼的劲儿了,偏偏那几位成年人里只有年级主任丁老师是男的,我心里那个着急,暗骂:“说不出来了还站在那儿丢人干吗?真是的,又没有指标要站足十分钟。”

还是乔老师有大姐风范,忙说:“小婷同学说得太好了,我们一班同学一定会以实际行动出色地完成这次实习任务,下面请我们在医院的班主任姚老师给大家具体谈谈实习期间要注意的一些问题。”

姚老师开始慢条斯理地讲话,她普通话说得很好,我猜想这医院让她来做实习生班主任说不定就是看重她的普通话说得标准,因为我们这个班四分之三都是外地学生,有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肯定更容易交流。从她说话就能感觉她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我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上两届的师兄对她意见这么大。她只说了些琐事,什么上班一定要戴白帽子,做手术助理时别戴首饰之类。下面的同学因为在大热天折腾了好几个钟头,早就蔫了,都象鳄鱼似地耷拉着眼皮,好不容易等她说完,最后一句是:“请班委同学留一下,其他同学回去整理宿舍,休息一下,明天带大家参观整个医院,后天我们就走上工作岗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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